那一夜,在印刷廠獲得的代價

很多年前,有個新同事,一直被主管退稿,他一直改,改到後來已經無力了,慌了,沒自信了。

我幫他看稿子,只能說,你稿子有問題,不是因為寫稿能力有問題,而是採訪時不夠充分扎實,內容不足,問問題不夠深入,層次不足,平平的,沒有張力,也沒有不同的角度。這個結果導致寫稿時,內容有限,再怎麼改,也是沒辦法。

我建議他,下次寫新題目時,拼了命也要把採訪做好,問題問清楚,不要害怕提出尖銳問題,周邊訪談查證做更仔細。因為你只要想到,內容不足,又是改稿噩夢,與其事後一直退稿,不如事先把題材做更深入。

因為過去我也常碰到這個問題,改稿改到欲哭無淚,或是被罵,「你這根本是在 shopping 嘛,淺淺的,平平的,偷懶!」。

我永遠記得主管的眼神,愛之深責之切,我的眼淚已經快不爭氣的滾出來了。

這也養成我做事情的態度,都會努力把內容挖深挖廣,東問西問,東推西敲,就是要把事情弄清楚。

不論是寫稿,還是做企業財務調查,我都是戰戰兢兢。

有一次,我負責一個標竿企業調查,盯得很緊,調查的很順利,我擬定的新的調查方法也很創新扎實,終於截稿了,送印了,我鬆口氣。

但是突然眼尖,看到一個企業的排名的評比分數,小數點有點出入,我拿的內容跟調查部門的有些微出入。我一時心驚,仔細核對,竟發現我們的版本有點差異,雖然不影響排名,但是小數點真的有差異。

我跟好友、調查主管討論問題在哪裡,甚至要不要跟老闆報告,數字有誤差呢?儘管不影響排名。但是我們有共識,企業都用放大鏡看排名,甚至也會注意數字,不趕緊承認錯誤,重新印刷,難保不出問題。

我硬著頭皮跟總編報告,馬上停機,重印。印刷費 30 萬飛了。當晚我跟好友一起去中和印刷廠守著,看到之前廢棄的紙張,心情非常沈重。整夜就是等印刷出來的內容,重新核對,無誤,印刷。

我因為這個失誤,整整消沈一個月,每天都起不來,垂頭喪氣,抽煙頹廢。當然人事公告上,我被記了一個警告(懲戒不是重點)

以為立了大功,卻不夠謹慎,造成意外失誤。

一個月後,我重新站起來,繼續扛起幾個重大企業經營調查的責任,但從此沒有出過錯了。每次的調查,我總是一再檢查確認,把最後一關,看到問題,就拿出來,請調查同仁、工讀生討論、追蹤。

我一直記著那次教訓,深夜在印刷廠,看著廢棄的一疊疊紙張,已經新印出來、帶著油墨氣味的紙張。

每次順利時,我都會提醒自己,一定有問題,只是我不知道,我得去找出來,魔鬼就藏在細節裡。

我的機車個性,不只抓大方向,盯細節、盯進度、盯流程,從細微處看大問題,應該就是從一次次教訓中累積產生的。

我感謝過往的教訓。尤其是那一夜,我在印刷廠看到自己失誤的代價。

做人要有肩膀,要真誠,即使只有自己知道。

因為你就是一切。
 
 
轉載自 洪震宇 臉書專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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