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信任成為稀有財

盧郁佳(作者為文字工作者) 2004/11/18  中國時報

信任就像空氣,原本毫無價值,直到失去時才會痛苦覺察其存在。

收到好友邀請入會的電郵了嗎?加拿大網站 SMS.ca 正以郵件病毒的速度入侵台灣。會員可由網站免費發送手機簡訊,服務看來十分誘人。但上網註冊時,應要求填上 hotmail 帳號,cookie 便自動開啟 MSN 通訊軟體,讓 MSN「照例」詢問你信箱的密碼。接著侵入信箱,瞞著你搜刮 MSN 及該信箱所有聯絡人的郵址,從你的信箱發信,邀他們加入會員。親友不疑有他,一般人也都懶得查字典讀完密密麻麻的定型化契約、拐彎抹角的英文術語,一加入,又被冒名發信給上百人,他們的個人信用也毀了。

在冒名行銷下,用戶都成了網站的義工業務員,把人脈資源無條件送給它去消費。這種行銷宛如高度侵略性的外來物種,善於掠取傳播優勢,肯定繁衍得最快。網路精神原就包括「分享」、「勇於嘗試」,而這種行銷不僅利用了大家的信任與好奇,還有借無還,讓信任一去不回。騙局一傳開,網路使用者必定更具戒心,其他人的軟體服務創意也就更難開展。就像所謂呼籲捐髓、協尋犯案車輛的轉寄信件,最後證明是廠商收集郵址的騙局,網路動員將會變得更困難。

私密資訊外流,為當代投下了空前的恐懼陰影;耗神費力查證、防弊,更徒增社會成本。本地銀行員盜賣用戶資料,甚至傳出中國大陸已握有台灣民眾戶籍、兵籍、稅務資料。先前提款機盜領集團案爆發,已經全國人心惶惶。血汗錢擱在銀行,居然也被冒領,還有什麼可以相信?就在你酣睡之際,可能已有人用你的資料辦了現金卡冒貸,徹底虧空你的信用與家產。

你以為自己像平日一樣,正在登入跨行提款網絡、登入 MSN,與隨處為我們服務的機器僕人溝通;其實面對的卻是歹徒設下的假面板、網站下載的 cookie。你正滿懷信任向它們吐露密碼,邀請它毀了你的一切。

當「日常」悄悄轉為「非常」,最好這只是一齣好萊塢驚悚科幻片。但很可能,它讓公眾在日常生活中也繃緊了神經,時時刻刻猜忌防範。你很容易相信夜路上尾隨你的是個變態殺人犯,逼急了你不惜持刀自衛,但也許把人砍倒了你才發現,那是你兒子,替你送傘來。

自從年初選舉搞得舉國族群分裂,公眾就是這麼神經緊繃,只要對方表態屬於敵對政治陣營,我們就看不見兒子,只看見他是敵人,是敵人就要殺。我們鬼影幢幢的心,描繪出了一幅又一幅不存在的危險圖像。凶手把兒子給冒名頂替了!成了家中敵人!我們忙於殺伐頑抗,死守方寸之地,卻還沒覺察到自己內心的混亂。

坊間剛出版的美國犯罪小說《變身殺人事件》,即描寫律師殺人後,逃到異地改名換姓生活;當過去遭到揭發,他便再度殺人滅口,又逃匿冒用新身分成家立業。這是都市化的社會寓言,個人能犧牲原有身分代替償命,不斷重生;但是他偷竊、消耗的,卻是公眾對陌生人的基本信任,由整個社會攤還。一樁冒用身分的網路詐欺新聞,將所有陌生網友、網路廠商全體信用降級;而槍擊、驗票疑案頻傳,也使整個社會信用掃地,杯弓蛇影互相懷疑。

信任制度是商貿、文化、一切合作發展的基石,但如今我們用錢怕拿到偽鈔,三餐怕吃到假肉,連一項簡單的網路服務,也可以威脅你長久建立的社會信用。眼看要倒退到原始社會,防範陌生人如同鬼神,連一根香腸都不會擱在屋外沒人盯著。我們冷漠、多疑,彼此恐嚇,發揮恐懼的想像力。不斷編織陰謀論,就已經耗盡了我們的能量,再也沒有餘力去關懷、動員、改善。我們懷疑,驚慌,脆弱的神經不堪刺激,一點謠言就煮沸了整個社會。

政客漫天喊價的暴言,毫無根據地抹黑對手,到商品造假、網路詐欺,都是為蠅頭小利破壞信任。政客總以為放話是免費的,事實上,信任被出賣了,生存環境劣化了,總是我們來流血結帳。我們得認清信任已經成為稀有財,值得珍惜與保護。

作為未來發展的基礎建設,信任必須重建。

歷史上的今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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